陇中黄土高原的暮色，如一幅厚重的赭色巨幕，将绵延的沟壑与梁峁沉沉笼罩。夕阳铺洒在牛谷河面，漾起点点碎金。秋风裹着清寒，在甘肃省通渭县文庙街小学的广场上低回流转。
校园中央，一座V形花岗岩诗碑巍然矗立。7米多高的碑身，托举着一颗金光闪闪的五角星。一侧浮雕镌刻着长征路线略图，蜿蜒曲折；另一侧阴刻填金，毛泽东同志手迹《七律·长征》在夕阳下熠熠生辉。V字，是胜利的符号，是革命转折的印记。诗碑默然矗立，以永恒的胜利姿态，铭记着1935年9月29日那个动人心魄的黄昏。
那一日，文庙街小学落满余晖。毛泽东来看望陕甘支队第一纵队一大队先锋连的干部骨干。这支队伍刚刚攻克通渭——中央红军走出草地后占领的第一座县城。他们衣衫褴褛，满身征尘，可一双双眼睛亮若星火，灼灼如炬。
毛泽东站在木桌前，传达榜罗镇会议精神，分析敌情、宣讲北上抗日的任务。讲到红军已经取得长征的初步胜利，他大手一挥，朗声道：“我写了首诗读给你们听听，好不好？”
在场的人无不振奋，掌声响起。带着浓浓乡音的雄浑诗句，伴着高原秋风，在校园上空缓缓漫开——“红军不怕远征难，万水千山只等闲……”
这不是寻常的吟诵，是万里征途沉淀于胸的咏叹。这首《七律·长征》，是毛泽东对长征全程的回望和总结。而他在长征路上写下的一首首诗词，如闪耀在漫漫征途上的璀璨星辰，笔墨载史、词章铸魂，镌刻下红军闯关夺隘、浴火重生的壮阔史诗。
一
突破湘江，是长征路上最惨烈的一仗。中央红军从出发时的8.6万余人，骤减至3万余人。彼时“左”倾错误指挥尚未纠正，毛泽东的正确主张仍未被采纳；身处逆境，他随军委纵队辗转穿行于云贵群山之间。数十万敌军四面合围，关隘重重，革命前途命悬一线。
就在这样生死未卜、步履维艰的行军途中，毛泽东骑在马背之上，望向层峦叠嶂，酝酿出一组《十六字令·山》。
“山，快马加鞭未下鞍。惊回首，离天三尺三。”民间古谣说：山高“人过要低头，马过要下鞍”。可红军偏是催马疾驰，不肯下鞍；蓦然回首，峰巅几欲接天。这一首写急行军，也写险境：山愈高，敌情愈急，征人愈坚。惊叹山高，更惊叹红军临危不惧、踏险而前的气概。
“山，倒海翻江卷巨澜。奔腾急，万马战犹酣。”群山不再是静物。峰峦起伏，如江海翻涌；千崖竞逐，如万马鏖兵。红军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，也正穿行于围追堵截之中。山是战场，也是军阵；是自然之险，也是斗争之烈。
“山，刺破青天锷未残。天欲堕，赖以拄其间。”到第三首，气象陡然拔升。山峰如剑，直刺青冥，锋锷不卷；天若将倾，便有这擎天一柱。山，已不只是山，而是中国共产党和红军的化身——在民族危亡、大局板荡之际，挺得起脊梁，撑得住乾坤。
3首短令，通篇托物言志、虚实相生，气韵铿锵、风骨凛然。诗人于万重峰峦中，看见顽强不屈的力量；于至暗时刻，立起革命信念的脊梁。山即红军，红军即山；词虽短，却透出长征之所以伟大、红军之所以不可摧折的深厚精神底色。
1935年2月，红军二渡赤水，回师黔北，攻克娄山关，取得遵义会议后的第一场大胜。毛泽东策马登临关隘，暮色压住远山，风里还带着硝烟。他极目四望，吟出《忆秦娥·娄山关》。
“西风烈，长空雁叫霜晨月。霜晨月，马蹄声碎，喇叭声咽。”上阕写战地。猎猎西风，凄凄雁鸣，霜月孤悬；马蹄踏碎青石隘路，军号呜咽隐入浓雾。没有一字写厮杀，却比直写更慑人——一场破关恶战之后，大地初静，山河犹寒。肃杀、沉郁、冷峻，尽数融进这片苍茫景色之中。
“雄关漫道真如铁，而今迈步从头越。从头越，苍山如海，残阳如血。”下阕笔锋陡转，气象轰然洞开。你说雄关如铁，我偏要迈步跨越；遇挫弥坚，从此重来。一个“越”字，越的是眼前这道险隘，更是被动挨打的困局、错误路线的桎梏。结句最见功力：苍山如海，那是征途万里、绵延不绝；残阳如血，那是烈士鲜血染就的底色，也是革命浴火重生的誓言。
全词悲壮与豪迈交织，沉郁与昂扬并存。它写的是娄山关之胜，写的更是中国革命在历史转折关头的抉择与新生——不怕关硬，不怕路绝，不怕从头再来。
二
诗的激情被铁血征程点燃，凝成征服者的胜利宣言。
毛泽东后来批注《忆秦娥·娄山关》时写道：“万里长征，千回百折，顺利少于困难不知有多少倍，心情是沉郁的。过了岷山，豁然开朗，转化到了反面，柳暗花明又一村了。”
豁然开朗，是心境的突围，更是燃烧的希望。那回望征途的诗篇，将万千磨难化为举重若轻的从容，尽显征服者的胸襟气度；那登峰远眺的词章，将手中长缨直指民族解放的广阔战场，饱含胜利者的壮志雄心。
1935年9月，红军突破腊子口，翻过冰雪覆盖的岷山，长征最严酷的磨难已被征服。榜罗镇会议拨开迷雾，定下落脚陕北、挥师抗日的战略方向。回望两万五千里浴血跋涉，毛泽东将万千感慨熔铸笔端，写成《七律·长征》——凝练长征精神的不朽史诗。
全诗字字凝练、层层递进，兼具宏大的历史格局与深厚的精神内核，是对长征最经典的艺术总结。
“红军不怕远征难，万水千山只等闲。”开篇破题，直抒胸臆，奠定了全诗乐观豪迈、无畏不屈的核心基调。红军直面一切磨难、藐视一切艰险的革命本色，尽在这雄壮、透彻的诗句中。
“五岭逶迤腾细浪，乌蒙磅礴走泥丸。”这是极致的夸张与反衬。绵延千里的崇山峻岭，在诗人笔下不过是细浪与泥丸。以山河之壮阔反衬红军气魄之宏大，将士们跨越天地险阻的英雄气概跃然而出。
“金沙水拍云崖暖，大渡桥横铁索寒。”一暖一寒，两场经典战役凝于一联。巧渡金沙江的机智突围，飞夺泸定桥的铁血破险，冷暖对照间，藏尽征途的生死磨砺。
“更喜岷山千里雪，三军过后尽开颜。”笔锋舒展，收束全篇。翻越最后一座雪山，红军将士摆脱绝境、望见曙光的振奋与释然，定格为长征苦尽甘来的壮阔结局。
整首诗造诣精深，以短诗章承载大历史，以隽永诗情书写壮阔征程。诗人没有铺陈征途上的饥寒牺牲，而是将万里远征的千难万险，熔铸为共产党人不畏险阻、夺取胜利的精神丰碑。这就是长征精神最凝练的艺术表达。
1935年10月7日，毛泽东率陕甘支队在青石嘴击溃敌军骑兵，随即翻越六盘山主峰。六盘山，是长征途中翻越的最后一座高山，被誉为曙光之山、胜利之山。毛泽东立于山巅，极目远眺：高原清秋，长空寥廓，淡云舒卷，一行大雁向南飞去，西风漫卷猎猎红旗。胸中豪情奔涌，吟成《清平乐·六盘山》。
“天高云淡，望断南飞雁。不到长城非好汉，屈指行程二万。”开篇以清秋高远之景起笔。“望断”二字，写尽久久凝望的深情——南飞的大雁掠过的是远去的南方故土与并肩浴血的战友，苍茫之中暗藏牵挂。紧接着笔锋一转，掷地有声：既是从容回望两万余里的艰苦跋涉，更是立下北上抗敌、不达目标绝不罢休的铮铮誓言。一句“不到长城非好汉”，至今仍是中国人最熟悉的自强宣言。
“六盘山上高峰，红旗漫卷西风。今日长缨在手，何时缚住苍龙？”下阕起笔，实写山巅红旗迎风翻卷的战地实景，映照着刚刚取胜的青石嘴战斗，更是红军斗志昂扬、敢于胜利的精神写照。结句将词意推向高潮：长缨喻指党领导的人民武装，苍龙指代反动势力。诗人以一句铿锵叩问，抒发长缨在握、决战决胜的宏大抱负——目光已跳出长征本身，望向民族解放的远大前程。
全词由景入情，由回望转向前瞻，意境宏阔，格调昂扬。看似写一座山，实则托举一个时代的转折。它是长征胜利在望的预言，更是民族觉醒、救亡图存的宣言。
一诗回望来路，一词眺望前程。两首作品珠联璧合，完整呈现出红军历尽千难万险之后，依旧壮志凌云、重整山河的精神境界。
三
“登昆仑兮四望，心飞扬兮浩荡。”神话中，昆仑山是“万山之祖”。
1935年9月，红军翻越岷山，长征最艰险的难关已然闯过。毛泽东站在这座昆仑余脉的雪岭之上，遥望白雪皑皑、横亘天际的昆仑群山，思绪万千。当年10月，他将山河沧桑、苍生苦难与革命者改造世界的宏愿熔铸笔端，写下托物寄情、比兴抒怀的名篇——《念奴娇·昆仑》。
“横空出世，莽昆仑，阅尽人间春色。飞起玉龙三百万，搅得周天寒彻。夏日消溶，江河横溢，人或为鱼鳖。千秋功罪，谁人曾与评说？”开篇起笔立意雄奇，气象磅礴。昆仑拔地横空，苍茫万古，阅尽人间世代更迭、世事浮沉。词人笔下的昆仑，不只是巍峨的雪山，更是见证华夏千年沧桑的历史巨人。漫天冰雪化作百万玉龙凌空起舞，冰封寰宇、寒彻九天——既绘尽昆仑雪域的辽阔凛冽，更暗喻旧中国山河沉郁、民生凋敝的沉重苦难。笔触由景及人、由山及世：冰雪消融，江河泛滥，苍生罹难。在自然物象之中，寄寓着对黎民百姓命运的深切悲悯。末句一声诘问，振聋发聩——“千秋功罪，谁人曾与评说”，跨越千秋岁月，直指古今世道，寥寥数字便将词作从山水咏物升华为审视历史、叩问世道的思辨之作。
“而今我谓昆仑：不要这高，不要这多雪。安得倚天抽宝剑，把汝裁为三截？一截遗欧，一截赠美，一截还东国。太平世界，环球同此凉热。”下阕由怀古思辨转向抒怀明志。诗人与昆仑对话、向天地立言。他不是厌弃山川的高峻冰雪，而是借改造昆仑的浪漫畅想，抒发破除旧秩序、改造旧世界的宏伟抱负。倚天抽剑，裁分昆仑，将山河大势均分寰宇、普惠四方——这一超脱地域国界的非凡构想，寄托着推翻压迫、消弭纷争、万邦协和的崇高追求。词作卒章显志，以“太平世界，环球同此凉热”收束全篇，道出共产党人胸怀寰宇、济世安民的远大理想。
全词想象奇崛，吞吐八荒。一问一答、一叹一愿之间，将自然山川、历史兴衰、苍生命运、人类理想浑然融为一体。它跳出长征战地拼杀的具象叙事，把革命胸襟从突围求生、救国救民抬升至改造世界、济世安民的宏大境界。如果说此前长征诗词是以笔墨刻录万里征途的浴血荣光、淬炼不屈的革命风骨，那么这一首则是以山河为卷、以天地为怀，将中国革命的求索与担当置于全球格局与人类解放的广阔视野之中——尽显无产阶级革命者胸怀天下、兼济苍生的精神气象。
征途万里存浩气，诗行千载壮山河。岁月流转，当年征尘早已散尽，但字里行间奔涌的英雄气概、不屈信念与家国担当，跨越时空依然撼人心魄。
再读这些长征诗篇，我们不仅读懂一段浴血突围的过往，更读懂这支人民军队从苦难中崛起、向光明处前行的力量源头。强国强军新征程上，当秉持“红军不怕远征难”的豪迈、“而今迈步从头越”的坚毅、“不到长城非好汉”的进取之志，走好今天的长征路，守护万里山河，托举民族复兴伟业。
来源：中国国防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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